梵书

斫取青光写楚辞

【阎王不高兴/黑白无常】当年不识曲中意(三)

*ooc注意
*原创人物出没
*轻微百合向

(一)
(二)

三、
是夜。
干枯瘦削的槐树枝桠在朔风里瑟瑟发颤,惨白的窗户纸上印着黑色树影。浓稠的夜色似乎像海绵一样吸收了白日里的喧嚣,只剩下“哔啵”灯花炸裂和哗啦啦翻动书页的声音。谢必安自然是无心看书的,视线漫不经心扫过一行行蝇头小字,注意力却在那张窃音符上。银白色灵力从指尖拉扯到放在桌上的窃音符上,隔壁房间的动静便源源不断地自另一张藏在墙角的母符传至谢必安耳中。
范无救早已沐浴洗漱完毕,扯扯身上薄薄的一层亵衣,忽然没由来地心虚起来,刚准备再胡乱翻点衣服穿上,却听到“哒哒哒”三声扣门。
分别时溪娘的话已说得再露骨不过,范无救是不通风月了些,却也不至于到听不懂人话的地步。此番情况他也早有准备,只是……
这月黑风高的让穿着如此单薄的我一个人面对奸诈狡猾的桃花妖嘤嘤嘤老白我好想你啊——
内心戏极为丰富并正朝着某个奇怪的方向策马奔驰的范无救努力装作一脸平静的样子开了门,然后像那些个话本传奇里的风流书生撑着门框挑眉笑道:“小娘子夜访小生住处,所欲为何?”
哎呦呆木头就你那个忸怩的语气,想骗谁呢。隔壁听墙角的谢必安如是想到。
哎呦小哥哥就你那个通红的耳尖,想骗谁呢。表面上一片娇羞的姚溪如是想到。
这是彻底把范无救当成个人傻钱多还容易被拐上床的了,那溪娘索性也不再多费口舌,直接道:“八爷,实不相瞒,妾本是妖,这些话本不该告诉您,而今却因……”
“我如何能信你?”
溪娘咯咯笑起来,一抬手,指尖上绽开一朵桃花,人面桃花相映红,端的是风情万种。
“扬州那么多臭道士,你不怕?”
“我是个安分守己的,又不害人又不怎样,他们何故招惹我,”美人纤纤玉指滑过范无救的胸膛,激得他一身鸡皮疙瘩,“实在有天天吃饱了没事做的,想来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
“春宵苦短,八爷可少问些不相干的东西,还不如……”溪娘似是被问烦了,斜眼嗔怪他一句,游移的指尖摸到范无救的衣领处,信手往外一勾。范无救脸上的表情再也绷不住,火烧一样把个白脸涨得通红。
好了,好了,问不出什么了。谢必安在隔壁虽看不见什么,光听溪娘的笑声就能猜出个七七八八。何况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儿,谢必安披了外袍,阴森森往房外飘去。
哦,对不起,他这会儿不能飘。
谢必安其人,心思深沉,平时外人面前少言寡语,待人处事八面玲珑。内务情报两手抓,天庭地府来去自如,还时不时到西方地狱散个步溜个弯,顺便收个眼线。
不动声色理由正当地赶走一个阴险狡诈妄图白嫖地府黑无常的桃花妖这种儿事,那还不是信手捏来吗。
……才不是欺负小姑娘嘞。
溪娘听见房外那位和范无救同行的小公子过来,虽然不甘心到嘴的鸭子重又飞了,却也怕多生事端,不情不愿离了范无救身边,嗖地化身一道香风破窗而逃。
这边谢必安进了屋,刚琢磨着怎么向范无救解释他为何突然冒出来解围,一抬头却被范无救崇敬仰慕看救世主一样的眼神盯得一阵恶寒。
也许他不用解释了。神经大条如他家范无救,估计根本就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一个晚上过得精彩纷呈,然而坐下来一想,范无救套的那几句话,不是假就是废,实在不尽如人意。谢必安抢白他一通,心情复杂地回了屋。留下一个范无救悻悻吹熄了蜡烛,翻身上榻。
过了片刻,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坐起身,赤足下了床。房里斜照进来一片淡而薄的白月光,他也就懒得点灯,径直往西南墙角走去,蹲下身,摸黑找到了那张窃音符。左手指尖燃起一团绿色的鬼火,像指尖上停了一只簌簌抖动翅膀的大蝴蝶,范无救右手拿着纸符往火焰上送,却在蝴蝶即将吻上泛黄符咒前的一瞬间停住了。
他叹了一口气,熄灭了指尖的鬼火,把那张符咒重新扔回墙角。

偌大一个扬州,查起来不可谓不费工费,黑白两个忙得焦头烂额,白天还有个秦曲缠在身后,晚上再添一个谢必安瞧着仿佛时时刻刻都对范无救图谋不轨的姚溪。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谢必安看范无色面有难色的模样,又是一阵气短:“那溪娘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她又缠你做甚?”
范无救同样一脸不忍直视,道:“她说,出了扬州城的通泗门往西北方向走,有座小铜山,这时节野梅花开得正好,邀我明日去山上看梅花。”
“……毛病。”
“……去吗?”
“也好,去便去,从她身上已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不如就此做个了断,”谢必安略一沉吟,再看看范无救,缓缓补充道:“不是你去,我去。想必她特地嘱咐过了,此事不要告诉我吧?”
范无救被谢必安皮笑肉不笑地样子看得发怵,忙不迭点头称是。
确认过眼神,谢必安是真生气了。

出了扬州城,没了灯红酒绿堆出来的富贵热闹,严冬的肃杀一览无余。干燥缺乏水汽的寒风刮得人脸上一阵刺痛,谢必安不耐烦地把斗篷往身上裹了裹,低头匆匆往前赶。
扬州地势地平——如果眼前的小土丘也以被称作“山”的话。若在春天,乱枝吐翠,杂花生芳,也该是一副极美的景致,只是此时此地只剩下灰白褐赫或是墨黑的树干七扭八歪地戳向阴沉惨淡的天空,让人心底无端又添三分寒意。
从山脚往上不过行了百来步,谢必安猛地停住脚,耳边毫无征兆地传来空气被划破的尖锐啸声。向右转头看去,顿见一道银色妖力直直向他袭来,谢必安咬咬牙,忍住身体本能往后跳的动作,定立原地。那妖力凝聚而成银箭堪堪从他鼻尖前半寸的位置划过,轻飘飘削下几根被气流带着往前窜的发丝。谢必安循着银箭所来的方向望去,左前方一棵大栎树的树杈上不知何时倚坐了一个银衫白裳的女子,一头乌发和过长的衣摆随随便便垂落下来,很有几分仙气飘飘的意思。她并未刻意掩饰自己身份,谢必安可以清楚地看到萦绕她周身的银白妖力,如同一段纯净月光一样将她包裹,一看便是采风揽月清修而来的一身妖力,与姚溪那等身上永远血光浓重的妖怪又大大不同了。
谢必安往前半步,拱手问道:“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那女子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双杏眼却带了些审视意味看向谢必安,随后转开目光,轻轻道:“要下雪了,此地偏僻,早些回去吧。”
“姑娘是什么人?”
“你去见的是什么人,我便是什么人。”
“多谢姑娘美意,”谢必安对着那女子再次端端正正做了个揖礼,“只是与人有约在先,既然都已到了此处,万万没有爽约的道理。”
她目光疑惑望向谢必安,后者毫无退让地迎上她的目光。无声僵持半晌,她低头道:“罢,你过去吧。山路难行,小心些。”

谢必安也没想到半山腰处能有这样一户小小院落,三面竹篱,一面流水,雅致又不失烟火气,放在这样一座小土山里,就显得格外……妖气冲天。
姚溪是个花妖,身上香倒是蛮香,可惜她是个靠食人精血夺来的一身修为,谢必安闻来总有股挥之不去的腌臜感,再加上杀业太重,血腥味难以除去,几种味道稀里糊涂混在一起,实在有种让人难以描述的怪异感。那小院便被笼罩在这样一股神奇的味道里。
姚溪本已是笑得千娇百媚地在门外等着,等人影近了,被她看清是谢必安,一张笑脸顿时“哗啦”一声垮下来,磕在地上碎得个稀巴烂:“怎么又是你?”
“不过怕老八他说话不清楚,容易让姑娘产生什么误会罢了。不如我亲自来,当断则断,省去其他麻烦。”
“你倒是个明白人!你今天送上门来,不如先结果了你,再向你那个好兄弟下手也不迟!”
这两位早就是个相看两相厌,而今撕破了脸皮,那溪娘没了顾忌,气势汹汹张牙舞爪就往他身上扑过来。她周围血光猛然大盛,抹了胭脂的樱唇愈发像饮过鲜血一般红得瘆人。美艳,诱人,摄人心魄,致人死地。
谢必安皱皱眉。汹涌的绿色光芒毫无预兆地从脚下的土地里疯狂窜出,裹挟地府而来的阴风阵阵卷起漫天扬尘,一起遮住了谢必安的身形。
冲天的异样光芒惊起一圈寒鸦,哑哑喳喳四散逃开。
溪娘忽然僵住了,怨毒的表情在脸上凝固扭曲。
边角用同色银线绣了层层浪花的披风在风沙里猎猎作响,像一团沉重阴冷的积雪云在他身边翻涌。乌纱帽上“你也来了”四个金线绣成的大字隐隐闪动着细碎光芒。
一双古井无澜的狭长双眸里依旧满是冷漠疏离,连这几日嘴角时刻挂着的三分浅笑都懒得再去敷衍。斜眉入鬂,眼尾微吊,只需抱着双臂不发一言,无端便是一副尖刻凉薄模样。
“……你!”溪娘心中大骇,谢必安修为比她高太多,一身灵力藏得极好,几日下来,她不过以为谢必安是个有些灵通的普通人,才这般言行无忌,只是如今看来……
“你终于可以闭嘴了。”
那姚溪看谢必安话里隐隐竟有杀意,一咬牙,恶狠狠道:“无常又如何!你是个勾死人魂魄的,跳出六界外的无常若在这里动手硬杀我一个小妖怪,也不怕地府蒙羞!”
“你作恶多端,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就算我不杀你,天理昭昭,自会把劫数降予你。”
“那些人图我美色,我图他们性命,一件换一件,又怎么了?”
“放肆!”谢必安朗声一喝,眼底似有暗潮涌动,几日来的郁闷心绪仿佛都积聚在此,“我真杀你又如何?地府每天多少魂魄来来往往,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罢了。”
锁魂链自谢必安手中蛇蹿而出,姚溪侧身欲躲,原本往肩头打去的锁魂链阴差阳错间直直打在心口处。温热的鲜血霎时奔涌,染红了脚下土地,深红血迹像有了生命一般在地上慢慢蔓延生长,好一个揉碎桃花满地红。
一击贯心。
甫一出手,连谢必安自己都微微愣住。
姚溪看他脸色难看,讥讽地勾勾嘴角,刚准备张口,顿觉胸膛处一阵吞心噬骨的剧痛。既然已自知必死,她又是个最不缺疯劲儿的,索性破罐子破摔一样声嘶力竭道:“我是身堕欲海以至于今日,你呢?明明私心重得很,还偏偏要装出要无情无欲的悲悯模样来教化我侪,岂不可笑?”
“小女子不才,然而草木成灵,总归有几分超出常人的通透在。”溪娘看谢必安一张冰山脸险些就快崩不住,她说话间语气愈发阴阳怪气。胸腔处痛得接近麻木,一时反而生出几分回光返照的意思来。那边谢必安被她说得脚下虚浮,又仗着她已是必死无疑,心神不宁间竟让她生生挣脱了锁魂链。姚溪没有丝毫犹豫,忍痛急掠而来,拼尽最后一口气咬上谢必安脖颈,一股怨毒黑气顺着伤口尽注体内。原来这花妖每每夺人性命采集元阳时,一时吸纳进体内的还有痴男怨女种种爱恨欲念,日久天长,化为一股阴邪毒气。
姚溪早已站都站不住,伏在谢必安肩头轻轻笑道:“我修行低微,然而这毒是我拿命下在你身上的……虽不是无药可解,但这解药……怕不是你能轻易求到。”
所谓情毒,不过是算准了他,爱不得,放不下。
“以你这般心性,不管修为如何,终究不能成仙得道。”
她疯疯癫癫大笑起来。意识逐渐模糊,眼前发白,之前死死扒着谢必安肩膀的手也慢慢滑落。
笑声渐弱。气息渐弱。她嘟嘟囔囔艰难说道:“谁要成仙谁要得道了……看看我那个姐姐……看看她天天不死不活的个哭丧脸……”
疯魔一世。
她身躯慢慢消散透明,那一方用妖力幻化的院落也开始崩塌瓦解。砖瓦碎石纷纷扬扬往下掉,谢必安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绊,却是半块烧得焦黑的瓦片。抬头,眼前一时只剩下一棵大桃树。那桃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死下去,最后一瞬间化为齑粉,飘飘洒洒飞了满天。
天边流星似的急飞过来一个白色身影。可还是太慢了啊,只来得及匆匆抬手敛一把四散的灰烟,都铺不满一个小香囊的囊底。
她怔怔呆立片刻,随后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对谢必安拱手道:“原来是白无常大人啊,失敬。”
谢必安看着她,沉声再一次问道:“你是谁?”
她目光游离,恍恍惚惚地开口,答非所问道:“前朝的前朝,这里还是属扬州城内,有个吴姓书生与妻子姚氏住在此处。这书生,也不热心功名富贵,只是每天读书写字,侍花弄草。他曾在屋后临溪处手植一株李树。姚氏后来嫌一树李花白素素的,又在那李树旁栽下一棵桃树。”
伤口依旧火辣辣的刺痛,谢必安面上不动声色,道:“敢问姑娘芳名?”
“吴涧。”
“此处既是你二人原型所寄,为何会……”
“后逢季世兵燹,君王南逃时又一把火烧掉大半个扬州。那时我与她已能化人形,书生后人也早就迁居别处,因此并无大碍。只是……那之后我欲把原型迁往别处,她却恋旧,再加上……索性两人从此分道扬镳。”
“后来我发现她行事越来越出界,也曾劝过她几次,可她……我与她大吵一架后就再无联系。”
“那你还私下里帮她拦着那些人?”
“我知她作孽太多,杀业太重,此举无异杯水车薪,”刚刚一直努力装作沉静的声音说到此处猛然颤抖起来,她垂头,让谢必安看不清她面上的表情,“不过自欺欺人罢了,自然瞒不过您。”
瞒不过外人,瞒不过姚溪,连她自己都瞒不过。
“我其实早不想呆在这扬州城了,每每念及她,却总又舍不得走……总觉得有些话还未说出口,怕这一走,便再也找不到她了。”
不敢说,不能说,说了,便是错了。
爱不得,放不下。
而今不管她愿不愿说,她都再没有机会说给那个人听了。
是遗憾,或许更是解脱。
“是我失言了,本不该拿着这些话来叨扰您的。”
“无妨。自此山高路远,你且好自珍重。”
她见谢必安不再发话,草草行了一礼,才张了张嘴,又猛地低下头去,却掩饰不住肩膀的抖动。吴涧深吸几口气,像是要把心头突然翻滚咆哮的情绪给压下去。过了漫长的几秒钟后,她再次抬起头,勉强说道:“无常大人若无他事,小女就先告辞了。”说罢不管谢必安的反应,匆匆甩袖离开。
谢必安看着吴涧几乎算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一时无言。
或是找个无人的地方嚎啕大哭一场,或是找个喧嚣的角落痛快买醉,让所有的眼泪都变成烈酒咽进喉咙。
不管怎样,这一场哭过以后,就再没什么可以系住她的东西了。
也许很多年以后,会有人看见一个银衫白裳的姑娘,衣袂飘飘行走天地间,不染纤尘。她腰间配着一个粉白色的香囊,算是她与尘世最后一点缱绻。
也许很多很多年以后,天庭南天门旁的登仙阁会有一个银衫白裳的仙子缓步踏入。裁一段月光做面纱,将她的面容与人间所有喜怒哀乐隔绝开来。她腰间配着一个被漫长光阴洗涤得褪了色的香囊,那时间真的太过久远了啊,久到让人根本无从辨认香囊本来的颜色,久到连这香囊的主人都忘记了一直佩戴它的理由。
大道,无我。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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