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书

斫取青光写楚辞

【阎王不高兴/黑白无常】半张问卷

混更
之前和安安 @安安安兮远 一起填的一个图文问卷
但两个人都没填完(超小声)

1.写这一对cp最普通的日常

“小姐,那个真的不能喝啊——”
地府的夏天确实是让人难以忍受的。天上阴沉沉压了几层云,闷热难当,偶尔落几滴雨点下来,那雨点实在少得可怜,让人全然不忍把那称之为“夏雨”,仿佛只是灰白的天热得沁出的一层汗。因而奈何桥忽然成了地府众人散步遛弯旷工咸鱼的好地方,热还是热的,有水汽的地方总不至于太闷。至于会不会吓到来此排队领汤的凡人魂魄,那就不太重要了。一碗孟婆汤下去,所有记忆管你酸甜苦辣喜怒哀乐,通通变成一朵白色的彼岸花隐没于无边无际的花海里。
哦,对,地府也讲究人道主义,这孟婆汤冬天会帮你热一热,夏天加两块冰块再递到你手里。
凡间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五六岁的孩子,狗都嫌?小姐那样白净净的可爱女孩子自然不能用如此粗鄙之语来形容,地府日子悠长、不识年岁,也不宜用凡间历法来计算。只是究其本质而言,这话实在没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这么大的孩子物理上的破坏力已经到了让人胆寒的地步,心智却还没有发展到可以完全听懂人话……得,他范无救的话也不算人话。
范无救一边哀嚎着追小罗,一边如是想到。
孟婆不在。几个被抓过来看摊子的小鬼见到小罗蹿过来要抢那孟婆汤喝,吓得“嗷呜”一声跳起来就飞身抢碗。阿弥陀佛,不对,无生福量天尊,啊,似乎也不对……好了管他呢,这个小祖宗要真在自己眼皮子下喝了什么孟婆汤,没事也罢,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两眼一闭跳进忘川河里自尽的福气?
那碗孟婆汤打翻了,但小姑娘的眼泪是哭不尽的,哭着闹着就是要尝那“凉茶”的味道,本来雪团一样的一张小脸儿哭成了酱猪肝。范无救在旁边手忙脚乱,连眼泪都不知道该怎么帮她擦,惯于拿刀拿剑的一双手这会儿拿着小罗那方小手帕抖得不行,一张俊脸也窘得通红。一抬头看见看见谢必安抱着一堆卷轴账本什么的悠悠飘过来,范无救顿时觉得是一根金灿灿的稻草飘过来,要好好抓住才是。至于这是救命稻草还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是顾不上分辨的。
“老黑啊,我忙着对账本,先走一步。”
看老黑被小姐缠得焦头烂额的模样很好玩,但自己被拖着趟浑水时就……
谢必安怂了。谢必安要溜。
毕竟,那种哇哇大哭的小萝莉,算得上是世界上最让人不知所措的生物之一了吧?
“哇老白——”
这一嗓子嚎得是如此凄厉无比,大有与小罗一争高下的势头。魔音贯耳,以至于谢必安根本无法昧着良心假装自己没听到。
何况范无救那个惨兮兮的眼神……他也拒绝不了。
“日头底下你也不知避一避,这……不如先到我府衙里给小姐擦把脸?我那里有些乌梅汤之类的,好歹能哄一哄。”
小罗哭了半天,这会儿也哭累了,抽抽噎噎任着范无救拿了热毛巾替她擦眼泪。被谢必安半哄半劝地喝了两口乌梅汤,又把注意力转移到桌上一碟桂花糕上去。这一碗乌梅汤两块桂花糕,本来是谢必安哪个下属与他善于烹饪的夫人秀恩爱之余送给上司的,用模子压成三瓣花形状的桂花糕里面还填了绿豆沙,松软起粉,小姐哭得气息尚未喘匀,虽然不闹了,却时不时还抽泣几声,怕是一吃就要呛着。谢必安是决计不肯再冒这个险的,眼疾手快藏了那碟桂花糕,又许诺着给小罗找新酿的蜜渍雪花梅子。
恰巧谢必安手下一个小姑娘来交付工作明细
,一进门就看见范无救姿态僵硬抱着小罗,笨嘴拙舌哄着小姐,那边谢必安拿着一小罐刚翻出来的蜜饯手忙脚乱往碟子里倒。那姑娘跟着谢必安时间也长了,又向来是快人快语,因此笑道:“七爷呀,您跟八爷这一个找蜜饯一个哄孩子的,活活像……”剩下半句话隐秘在一个狭促又暧昧的笑里面。
范无救尚还没来得及听懂话里的意思,谢必安就觉得耳根“轰”地一声发起烫来,面上倒还冷静:“你若是闲得发慌,那里还有一堆新来的账本给你——”
那姑娘吐吐舌头,忙不迭地逃出门去,兀自留下一串笑声在空气里叮当作响。
“……啊?”
“她瞎说,你别听。”
地府的今天,也是和谐的一天呢。

2.写这对cp不负责撒糖的时候

七夕写的沙雕现代娱乐圈paro

《七夕当日牵手逛街? 范无救谢必安关系亲密疑似约会》
阎王不高兴娱乐8月18日报道:众所周知,地府公司旗下知名双人男团黑白有常是地府最早出道的男团之一,其成员范无救谢必安多年来更是关系成迷的铁杆兄弟。两人七夕节被被爆料现身著名购物街黑色伊甸。
照片中两人穿着低调,然而休闲衣着也不能掩盖宽肩窄腰大长腿的好身材,直让迷妹大呼心动。七夕佳节两人牵手逛街,举止异常亲密,疑似约会。
范无救、谢必安第二天清晨发微博澄清:兄弟一生一起走,谁先脱单谁是狗。
对此,吃瓜群众纷纷表示:你俩儿糊弄谁呢!

3.写这对悲伤又绝望的时刻
他应该觉得痛的。
范无救出刀那样快,刀锋未至,刀气先到,刀刃的银光在眼前一闪而过,然后有细小的血珠慢慢从创口渗出。他后知后觉地抹一把脸颊,食指指侧沾上一道血痕,谢必安才有点儿迟钝又麻木地想到:哦,是血。
心凉得如坠冰窖,思绪冷得也僵硬冻住,慢慢沉入黑水潭里。手上动作却丝毫没有迟疑,他往后一步,拨偏了范无救的长刀,随即手腕一翻,抢身上前,手上的刀便直直朝着范无救左肩胛护甲的缝隙处砸去。范无救侧身一闪,那刀斜斜划在胳膊上。黑色的布料看不出被血洇湿的印子,可谢必安知道那也应当是痛的。
他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他上辈子短暂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晚上。军帐中一片死寂,昏黄的灯光让空气都显出一种粘稠的质感,周围的将领士兵沉默着看他一枝一枝拔出范无救身上的乱箭。把范无救尸身安葬好又烧过一场纸钱,回到他自己空空如也的营帐内时,谢必安忽然就觉得疲乏。“累”这个字从头至尾填满了他的每一处骨骼的空隙,如此沉重,拉扯着他倒在榻上,再也无力爬起身。恍恍惚惚的前半生仿佛是一张还没来得及好好填完就被强行收走的考卷,空虚和挫败感足以让人发疯。帐外一轮咸鸭蛋黄一样泛着血色的圆月挂在天上,帐内只有一件残破不堪的血衣陪着他。纯黑的布料居然被染成了暗红色,触目惊心。他指尖抚过黑衣上干涸的血渍,眼角竟也干涩得一滴泪都淌不出:
“这辈子……下辈子……”
“……”
谢必安一死就有同僚向上将军参他一笔,说他大意轻敌,落入敌将圈套,延误军机,其罪一;外强中干,畏罪自裁,有损军威,其罪二;平日性格骄奢,心思诡诈,醉心权谋之术,其罪三……如此种种,大概不宜以参将礼葬。上将军皱皱眉。那人又凑近一步,痛心疾首、正气凛然道:“末将知道将军怜才惜才,他平日又最讨您欢心。只是堂堂七尺男儿,重情重义不假,却不去提刀破敌,以报此仇,行事这般怯弱,您要厚葬他……传出去,我军颜面何存?置众将士于何地?”将军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听了那人的话,一口薄棺拉出去草草埋了。
他不在乎那些。“谢必安”不过一个凡人都会有的名字,对地府白无常而言并没有太多实际的意义。可范无救把“一厢情愿”四个字甩耳光一样甩到他脸上时,他忽然就想起了自己上一世那方简陋的坟头。坟头野草几根,枝叶抽得极长,摇摇摆摆嘲笑他狼狈不堪的半生。
南天门前日光那般亮,和那晚带血色的月光如出一辙。
这辈子……下辈子……
你永远都不知道。

4.写这对cp深井冰的时候
“我谢必安!就是死外面!从奈何桥上跳下去!也不吃你范无救一口酱猪尾!”
“真香。”

“八爷八爷你觉得你嘴上功♂夫怎么样?”
“这是什么,口技吗?我啃猪尾的时候能用舌头剃出一条干干净净的猪尾巴骨呢。《地府boys》最近喜欢问这种问题吗?”
“……”

(酱猪尾其实是《黑白有常》梗233)

5.写这对cp色气的样子

戳这儿

tbc.

吹爆安安!

安安安兮远:

给斫青太太的第八题图!顺便凑个中元节河图233!


【阎王不高兴/黑白无常】 浮云闲日夏悠悠

ooc注意 私设注意 《黑白有常》里没有味觉这种设定我!不!听!
算是和 @安安安兮远 一起填的问卷的第8题 赶在七月半发出来……不管啦送给最可爱的安安!

浮云闲日夏悠悠

谢必安再睁眼时,日头已经微微偏西了。
晌午逼人的暑气稍稍褪去了两分,聒噪的夏蝉气势却丝毫不减,蝉鸣编织成一张浓绿色的网,兜头兜脸地把人网住。除此外,周遭极静极宁,金色的水波映在河边的青石上,摇摇摆摆像是河流睡熟时安稳的鼻息。空气被阳光照耀着,呈现出一种水晶一样闪闪发光的奇异纯净质感。
那把旧蒲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他慢吞吞地下床捡了扇子,拿了枕边的发带把一头睡皱了的长发胡乱扎起。屋角盆架上的铜盆里还有半盆水,清凉的井水洗去了脸上懵懂的睡意。
掀了门帘,堂屋里的八仙桌上搁了只大凉水壶。这天热得人懒倦,懒得茶都不愿意沏,只是到院子里掐点儿薄荷、藿香和佩兰,洗干净了扔进热水里,便能凑合大半天。谢必安烧了热水把那水壶满上,又进了东边卧房里。
老阎王仰在张藤条躺椅上,举了本不知道哪翻出来的传奇话本信手翻着。藤椅旁边放了张小杌子,上面一个浅底儿的青瓷碗,里面是煮熟了后对半切开的老乌菱。谢必安自扯了一张矮凳在旁边坐下,慢慢剥菱角。煮熟了的菱角是种香甜起粉的米白色,似乎还带着菱花的清香。
老大王暼了一眼,道:“别光顾着剥了,你自己也吃呢,我老头子一个,倒不怎么吃这些了。”
谢必安笑笑,问道:“老大王,晚上吃什么?”
“这大热天的,别忙了。厨房里还有三把绿豆,就煮锅绿豆粥罢,中午还剩下半条冷鱼……再拿个咸鸭蛋,切一碟萝卜干,够了。”
谢必安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剥那小半碗菱角。等菱角剥完,他放好凳子,刚走到门帘前,听见老大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往常煮粥都只舀大半瓢米吧,今天舀一瓢。”
厨房里没几个菜,水果堆了不少。西瓜切好,桃子洗干净,谢必安找了个小竹筐把它们吊到井里去镇着。再等他准备淘米洗绿豆,半边天都已经泼了一层橙黄嫣红绛紫的霞光。
厨房安在西厢房里,傍晚夕晒尤其严重。不过是把米折腾下锅,谢必安竟也忙出一头薄汗。不多时锅里的水就被绿豆染上一层浊绿,慢吞吞往外吐着泡泡。谢必安拿了个小汤勺,一点点撇尽锅里的浮沫。不同于锅里绿豆粥轻微“嗤嗤”声的脚步声从背后响起,谢必安悚然回头:
“……咦,你?”
他逆光站着,面容藏在浓厚的阴影中,只有一双翡翠一样的眼睛像藏在阴影处的宝石一般,令人难以移开目光。范无救看得呆了一呆,随即笑道:“怎么,老大王没和你说?”
“我想起来了,说是说了,只不过……”谢必安颠了颠手里的勺子,觉得难以说清,索性换了话题,“老大王也是的……这清汤寡水的,委屈你和我们喝粥了。”
“这个天,我特地和老大王说的嘛,喝粥就很好,”范无救想起什么,皱了皱眉道,“怎么,是你做饭?”
“天天要是我做饭,那不得饿着老大王。不过是这几天太热了,家里几个佣人都放回去歇几天假。老大王一个人腰又不方便,我顺便住过来陪陪老大王嘛。”
老阎王一个人住个两进的院子,前院会客办公,后院饮食起居,地方宽敞得很。谢必安隔不多远,自己有处小院子,这两日为了方便照应老大王,才睡在此处。
范无救点点头,顺手帮谢必安把湿漉漉黏在脸侧的一缕长刘海拨到耳后。他看谢必安鼻子上细细密密趴了一层汗珠,索性夺了勺子:“你去擦把脸罢,这边我来弄。”
微凉的指尖碰上被锅里滚滚的白气熏得发烫的脸颊,平淡的心绪这才后知后觉地躁动起来。谢必安唔了一声,拿毛巾浸了冰凉的井水犹觉不够,又到堂屋找茶壶。藿香佩兰清新,薄荷味辛,绿莹莹的两杯茶水灌下去,一颗砰砰跳的心才渐渐安定下来。一扭头看见老阎王悠哉游哉从卧房里晃出来,谢必安嗔道:“老黑要来,老大王您怎么都不告诉我?”
后者摆出了一副非常不符合他年纪的无辜脸:“你没问我啊。”
萝卜脆甜,鲫鱼鲜美。青壳的鸭蛋,敲开了空头露出洁白细腻的蛋白,一筷子下去,金红的鸭蛋油便迫不及待露出来头。旁边一锅绿豆粥,绿豆和粳米一起熬得温厚绵稠,抚慰了夏天干燥上火的口舌。范无救捧着碗,忽然就生出点儿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来,一抬眼仿佛竟是他刚来地府的那段时日。
只是……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
一顿饭吃得不能再安闲,收拾了碗筷,谢必安对老大王道:“我去收拾东厢房让老黑住下?”
老阎王嗯了一声,似乎想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一样半途改口道:“这边东房好久没人住过,该积了不少灰,大晚上的别折腾了,你俩回小谢那院子去吧。我一个人乐得自在。”
谢必安看老阎王赶苍蝇一样地冲他们挥挥手,默默腹诽:我院子里的厢房就没落灰?
……好吧,他们确实不用另收拾厢房了。

从老阎王的后院伸出去一条延河铺造的小路,两人并肩,踏着一路蛙声慢慢往谢必安的住处走去。白日里的暑气褪尽,河风悠悠,带着潮湿的水汽拂过人面颊。夜是很温柔而纯粹的黑色,倦鸟归鱼,香草佳木,周遭的一切都顺服地蜷缩在黑色中。一抬头可以看见天上密密麻麻缀满了银亮亮的星子,那样多那样重,沉甸甸把夜空也拉低了三寸。
“范府尹从上任起不就忙得很吗,怎么今日有空来我这儿?”
夜色沉静,再故作刻薄的语气都会被吸收过滤掉干净,只剩下一片平淡。
“这么热的天,人连搞事的心情都没有了。难得几天太平日子,我当然赶紧溜出来休个假。”
两人一时无话。再走两步也就到了,谢必安开了院门,忙着去烧两人沐浴用的热水,留了范无救一个人在天井里百无聊赖地数星星。星光淡淡,照着满院子的弱竹影子纤纤,范无救默默愣了一会儿神,忽然想道:“这种时候,真适合喝酒啊。”
浴室里水雾蒸腾,范无救慢慢把整个人沉进水里,只露出被热水蒸得泛红的大半张脸。水里被谢必安加了不知什么草药,好闻的草药香味萦绕鼻尖,水温妥帖舒适,洗去人满身风尘疲惫。
再等他推开门时, 他看见谢必安坐在院子里那棵大桐树下的青石圆凳上,石桌上摆了几个桃子,几碟干果和两个酒坛子。谢必安左手拿着半个水蜜桃,右手拎着个已经被拍开封泥的粗陶酒坛对范无救晃了两晃:“今年春天新酿的梅香酎。只有这个了。”谢必安身上换了件半旧的丝绸睡衣,后背和脖颈处的衣料被湿漉漉的长发洇得有些透明。一抬手,宽松的衣袖流水一样泻下来,露出一截比衣服更白的手臂。
今年夏天天气不宜人,却应该是很宜长水果的。范无救印象里今年各种桃子多得简直要让人当饭吃,个大皮薄,汁水充足,一口下去满嘴香甜。谢必安没留意,淋淋漓漓便有蜜色的桃汁从指缝里溢出,顺着手背往下淌去。他顿时黑了脸,匆忙找东西去擦,被范无救眼疾手快一把握住手腕。后者随即流氓兮兮地凑过脸来,慢慢舔舐干净手上的桃汁,末了还不忘再轻轻吻一下那白玉似的指尖。
“……你哪儿学的这些!”和看门大爷家的大黑狗吗!
谢必安没来得及说完后半句,范无救便不依不饶地吻上来,吻住那张还带着桃子香味的唇。
夜色模糊了事物的形状和颜色,他看不清范无救脸上的表情,但他知道自己的脸颊烧得微微发热,他能感受自己胸腔里心脏清晰的跳动。
这绝不是酒的缘故。他想。

END.

低产文手,月更三千。再不写完,都已经是秋天了……

陆判:什么崔钰,什么钟馗,统统都是大猪蹄子:)

新的一话,陆判依旧挂在树上貌美如花呢。

【阎王不高兴/黑白无常】当年不识曲中意(三)

*ooc注意
*原创人物出没
*轻微百合向

(一)
(二)

三、
是夜。
干枯瘦削的槐树枝桠在朔风里瑟瑟发颤,惨白的窗户纸上印着黑色树影。浓稠的夜色似乎像海绵一样吸收了白日里的喧嚣,只剩下“哔啵”灯花炸裂和哗啦啦翻动书页的声音。谢必安自然是无心看书的,视线漫不经心扫过一行行蝇头小字,注意力却在那张窃音符上。银白色灵力从指尖拉扯到放在桌上的窃音符上,隔壁房间的动静便源源不断地自另一张藏在墙角的母符传至谢必安耳中。
范无救早已沐浴洗漱完毕,扯扯身上薄薄的一层亵衣,忽然没由来地心虚起来,刚准备再胡乱翻点衣服穿上,却听到“哒哒哒”三声扣门。
分别时溪娘的话已说得再露骨不过,范无救是不通风月了些,却也不至于到听不懂人话的地步。此番情况他也早有准备,只是……
这月黑风高的让穿着如此单薄的我一个人面对奸诈狡猾的桃花妖嘤嘤嘤老白我好想你啊——
内心戏极为丰富并正朝着某个奇怪的方向策马奔驰的范无救努力装作一脸平静的样子开了门,然后像那些个话本传奇里的风流书生撑着门框挑眉笑道:“小娘子夜访小生住处,所欲为何?”
哎呦呆木头就你那个忸怩的语气,想骗谁呢。隔壁听墙角的谢必安如是想到。
哎呦小哥哥就你那个通红的耳尖,想骗谁呢。表面上一片娇羞的姚溪如是想到。
这是彻底把范无救当成个人傻钱多还容易被拐上床的了,那溪娘索性也不再多费口舌,直接道:“八爷,实不相瞒,妾本是妖,这些话本不该告诉您,而今却因……”
“我如何能信你?”
溪娘咯咯笑起来,一抬手,指尖上绽开一朵桃花,人面桃花相映红,端的是风情万种。
“扬州那么多臭道士,你不怕?”
“我是个安分守己的,又不害人又不怎样,他们何故招惹我,”美人纤纤玉指滑过范无救的胸膛,激得他一身鸡皮疙瘩,“实在有天天吃饱了没事做的,想来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
“春宵苦短,八爷可少问些不相干的东西,还不如……”溪娘似是被问烦了,斜眼嗔怪他一句,游移的指尖摸到范无救的衣领处,信手往外一勾。范无救脸上的表情再也绷不住,火烧一样把个白脸涨得通红。
好了,好了,问不出什么了。谢必安在隔壁虽看不见什么,光听溪娘的笑声就能猜出个七七八八。何况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儿,谢必安披了外袍,阴森森往房外飘去。
哦,对不起,他这会儿不能飘。
谢必安其人,心思深沉,平时外人面前少言寡语,待人处事八面玲珑。内务情报两手抓,天庭地府来去自如,还时不时到西方地狱散个步溜个弯,顺便收个眼线。
不动声色理由正当地赶走一个阴险狡诈妄图白嫖地府黑无常的桃花妖这种儿事,那还不是信手捏来吗。
……才不是欺负小姑娘嘞。
溪娘听见房外那位和范无救同行的小公子过来,虽然不甘心到嘴的鸭子重又飞了,却也怕多生事端,不情不愿离了范无救身边,嗖地化身一道香风破窗而逃。
这边谢必安进了屋,刚琢磨着怎么向范无救解释他为何突然冒出来解围,一抬头却被范无救崇敬仰慕看救世主一样的眼神盯得一阵恶寒。
也许他不用解释了。神经大条如他家范无救,估计根本就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一个晚上过得精彩纷呈,然而坐下来一想,范无救套的那几句话,不是假就是废,实在不尽如人意。谢必安抢白他一通,心情复杂地回了屋。留下一个范无救悻悻吹熄了蜡烛,翻身上榻。
过了片刻,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坐起身,赤足下了床。房里斜照进来一片淡而薄的白月光,他也就懒得点灯,径直往西南墙角走去,蹲下身,摸黑找到了那张窃音符。左手指尖燃起一团绿色的鬼火,像指尖上停了一只簌簌抖动翅膀的大蝴蝶,范无救右手拿着纸符往火焰上送,却在蝴蝶即将吻上泛黄符咒前的一瞬间停住了。
他叹了一口气,熄灭了指尖的鬼火,把那张符咒重新扔回墙角。

偌大一个扬州,查起来不可谓不费工费,黑白两个忙得焦头烂额,白天还有个秦曲缠在身后,晚上再添一个谢必安瞧着仿佛时时刻刻都对范无救图谋不轨的姚溪。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谢必安看范无色面有难色的模样,又是一阵气短:“那溪娘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她又缠你做甚?”
范无救同样一脸不忍直视,道:“她说,出了扬州城的通泗门往西北方向走,有座小铜山,这时节野梅花开得正好,邀我明日去山上看梅花。”
“……毛病。”
“……去吗?”
“也好,去便去,从她身上已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不如就此做个了断,”谢必安略一沉吟,再看看范无救,缓缓补充道:“不是你去,我去。想必她特地嘱咐过了,此事不要告诉我吧?”
范无救被谢必安皮笑肉不笑地样子看得发怵,忙不迭点头称是。
确认过眼神,谢必安是真生气了。

出了扬州城,没了灯红酒绿堆出来的富贵热闹,严冬的肃杀一览无余。干燥缺乏水汽的寒风刮得人脸上一阵刺痛,谢必安不耐烦地把斗篷往身上裹了裹,低头匆匆往前赶。
扬州地势地平——如果眼前的小土丘也以被称作“山”的话。若在春天,乱枝吐翠,杂花生芳,也该是一副极美的景致,只是此时此地只剩下灰白褐赫或是墨黑的树干七扭八歪地戳向阴沉惨淡的天空,让人心底无端又添三分寒意。
从山脚往上不过行了百来步,谢必安猛地停住脚,耳边毫无征兆地传来空气被划破的尖锐啸声。向右转头看去,顿见一道银色妖力直直向他袭来,谢必安咬咬牙,忍住身体本能往后跳的动作,定立原地。那妖力凝聚而成银箭堪堪从他鼻尖前半寸的位置划过,轻飘飘削下几根被气流带着往前窜的发丝。谢必安循着银箭所来的方向望去,左前方一棵大栎树的树杈上不知何时倚坐了一个银衫白裳的女子,一头乌发和过长的衣摆随随便便垂落下来,很有几分仙气飘飘的意思。她并未刻意掩饰自己身份,谢必安可以清楚地看到萦绕她周身的银白妖力,如同一段纯净月光一样将她包裹,一看便是采风揽月清修而来的一身妖力,与姚溪那等身上永远血光浓重的妖怪又大大不同了。
谢必安往前半步,拱手问道:“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那女子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双杏眼却带了些审视意味看向谢必安,随后转开目光,轻轻道:“要下雪了,此地偏僻,早些回去吧。”
“姑娘是什么人?”
“你去见的是什么人,我便是什么人。”
“多谢姑娘美意,”谢必安对着那女子再次端端正正做了个揖礼,“只是与人有约在先,既然都已到了此处,万万没有爽约的道理。”
她目光疑惑望向谢必安,后者毫无退让地迎上她的目光。无声僵持半晌,她低头道:“罢,你过去吧。山路难行,小心些。”

谢必安也没想到半山腰处能有这样一户小小院落,三面竹篱,一面流水,雅致又不失烟火气,放在这样一座小土山里,就显得格外……妖气冲天。
姚溪是个花妖,身上香倒是蛮香,可惜她是个靠食人精血夺来的一身修为,谢必安闻来总有股挥之不去的腌臜感,再加上杀业太重,血腥味难以除去,几种味道稀里糊涂混在一起,实在有种让人难以描述的怪异感。那小院便被笼罩在这样一股神奇的味道里。
姚溪本已是笑得千娇百媚地在门外等着,等人影近了,被她看清是谢必安,一张笑脸顿时“哗啦”一声垮下来,磕在地上碎得个稀巴烂:“怎么又是你?”
“不过怕老八他说话不清楚,容易让姑娘产生什么误会罢了。不如我亲自来,当断则断,省去其他麻烦。”
“你倒是个明白人!你今天送上门来,不如先结果了你,再向你那个好兄弟下手也不迟!”
这两位早就是个相看两相厌,而今撕破了脸皮,那溪娘没了顾忌,气势汹汹张牙舞爪就往他身上扑过来。她周围血光猛然大盛,抹了胭脂的樱唇愈发像饮过鲜血一般红得瘆人。美艳,诱人,摄人心魄,致人死地。
谢必安皱皱眉。汹涌的绿色光芒毫无预兆地从脚下的土地里疯狂窜出,裹挟地府而来的阴风阵阵卷起漫天扬尘,一起遮住了谢必安的身形。
冲天的异样光芒惊起一圈寒鸦,哑哑喳喳四散逃开。
溪娘忽然僵住了,怨毒的表情在脸上凝固扭曲。
边角用同色银线绣了层层浪花的披风在风沙里猎猎作响,像一团沉重阴冷的积雪云在他身边翻涌。乌纱帽上“你也来了”四个金线绣成的大字隐隐闪动着细碎光芒。
一双古井无澜的狭长双眸里依旧满是冷漠疏离,连这几日嘴角时刻挂着的三分浅笑都懒得再去敷衍。斜眉入鬂,眼尾微吊,只需抱着双臂不发一言,无端便是一副尖刻凉薄模样。
“……你!”溪娘心中大骇,谢必安修为比她高太多,一身灵力藏得极好,几日下来,她不过以为谢必安是个有些灵通的普通人,才这般言行无忌,只是如今看来……
“你终于可以闭嘴了。”
那姚溪看谢必安话里隐隐竟有杀意,一咬牙,恶狠狠道:“无常又如何!你是个勾死人魂魄的,跳出六界外的无常若在这里动手硬杀我一个小妖怪,也不怕地府蒙羞!”
“你作恶多端,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就算我不杀你,天理昭昭,自会把劫数降予你。”
“那些人图我美色,我图他们性命,一件换一件,又怎么了?”
“放肆!”谢必安朗声一喝,眼底似有暗潮涌动,几日来的郁闷心绪仿佛都积聚在此,“我真杀你又如何?地府每天多少魂魄来来往往,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罢了。”
锁魂链自谢必安手中蛇蹿而出,姚溪侧身欲躲,原本往肩头打去的锁魂链阴差阳错间直直打在心口处。温热的鲜血霎时奔涌,染红了脚下土地,深红血迹像有了生命一般在地上慢慢蔓延生长,好一个揉碎桃花满地红。
一击贯心。
甫一出手,连谢必安自己都微微愣住。
姚溪看他脸色难看,讥讽地勾勾嘴角,刚准备张口,顿觉胸膛处一阵吞心噬骨的剧痛。既然已自知必死,她又是个最不缺疯劲儿的,索性破罐子破摔一样声嘶力竭道:“我是身堕欲海以至于今日,你呢?明明私心重得很,还偏偏要装出要无情无欲的悲悯模样来教化我侪,岂不可笑?”
“小女子不才,然而草木成灵,总归有几分超出常人的通透在。”溪娘看谢必安一张冰山脸险些就快崩不住,她说话间语气愈发阴阳怪气。胸腔处痛得接近麻木,一时反而生出几分回光返照的意思来。那边谢必安被她说得脚下虚浮,又仗着她已是必死无疑,心神不宁间竟让她生生挣脱了锁魂链。姚溪没有丝毫犹豫,忍痛急掠而来,拼尽最后一口气咬上谢必安脖颈,一股怨毒黑气顺着伤口尽注体内。原来这花妖每每夺人性命采集元阳时,一时吸纳进体内的还有痴男怨女种种爱恨欲念,日久天长,化为一股阴邪毒气。
姚溪早已站都站不住,伏在谢必安肩头轻轻笑道:“我修行低微,然而这毒是我拿命下在你身上的……虽不是无药可解,但这解药……怕不是你能轻易求到。”
所谓情毒,不过是算准了他,爱不得,放不下。
“以你这般心性,不管修为如何,终究不能成仙得道。”
她疯疯癫癫大笑起来。意识逐渐模糊,眼前发白,之前死死扒着谢必安肩膀的手也慢慢滑落。
笑声渐弱。气息渐弱。她嘟嘟囔囔艰难说道:“谁要成仙谁要得道了……看看我那个姐姐……看看她天天不死不活的个哭丧脸……”
疯魔一世。
她身躯慢慢消散透明,那一方用妖力幻化的院落也开始崩塌瓦解。砖瓦碎石纷纷扬扬往下掉,谢必安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绊,却是半块烧得焦黑的瓦片。抬头,眼前一时只剩下一棵大桃树。那桃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死下去,最后一瞬间化为齑粉,飘飘洒洒飞了满天。
天边流星似的急飞过来一个白色身影。可还是太慢了啊,只来得及匆匆抬手敛一把四散的灰烟,都铺不满一个小香囊的囊底。
她怔怔呆立片刻,随后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对谢必安拱手道:“原来是白无常大人啊,失敬。”
谢必安看着她,沉声再一次问道:“你是谁?”
她目光游离,恍恍惚惚地开口,答非所问道:“前朝的前朝,这里还是属扬州城内,有个吴姓书生与妻子姚氏住在此处。这书生,也不热心功名富贵,只是每天读书写字,侍花弄草。他曾在屋后临溪处手植一株李树。姚氏后来嫌一树李花白素素的,又在那李树旁栽下一棵桃树。”
伤口依旧火辣辣的刺痛,谢必安面上不动声色,道:“敢问姑娘芳名?”
“吴涧。”
“此处既是你二人原型所寄,为何会……”
“后逢季世兵燹,君王南逃时又一把火烧掉大半个扬州。那时我与她已能化人形,书生后人也早就迁居别处,因此并无大碍。只是……那之后我欲把原型迁往别处,她却恋旧,再加上……索性两人从此分道扬镳。”
“后来我发现她行事越来越出界,也曾劝过她几次,可她……我与她大吵一架后就再无联系。”
“那你还私下里帮她拦着那些人?”
“我知她作孽太多,杀业太重,此举无异杯水车薪,”刚刚一直努力装作沉静的声音说到此处猛然颤抖起来,她垂头,让谢必安看不清她面上的表情,“不过自欺欺人罢了,自然瞒不过您。”
瞒不过外人,瞒不过姚溪,连她自己都瞒不过。
“我其实早不想呆在这扬州城了,每每念及她,却总又舍不得走……总觉得有些话还未说出口,怕这一走,便再也找不到她了。”
不敢说,不能说,说了,便是错了。
爱不得,放不下。
而今不管她愿不愿说,她都再没有机会说给那个人听了。
是遗憾,或许更是解脱。
“是我失言了,本不该拿着这些话来叨扰您的。”
“无妨。自此山高路远,你且好自珍重。”
她见谢必安不再发话,草草行了一礼,才张了张嘴,又猛地低下头去,却掩饰不住肩膀的抖动。吴涧深吸几口气,像是要把心头突然翻滚咆哮的情绪给压下去。过了漫长的几秒钟后,她再次抬起头,勉强说道:“无常大人若无他事,小女就先告辞了。”说罢不管谢必安的反应,匆匆甩袖离开。
谢必安看着吴涧几乎算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一时无言。
或是找个无人的地方嚎啕大哭一场,或是找个喧嚣的角落痛快买醉,让所有的眼泪都变成烈酒咽进喉咙。
不管怎样,这一场哭过以后,就再没什么可以系住她的东西了。
也许很多年以后,会有人看见一个银衫白裳的姑娘,衣袂飘飘行走天地间,不染纤尘。她腰间配着一个粉白色的香囊,算是她与尘世最后一点缱绻。
也许很多很多年以后,天庭南天门旁的登仙阁会有一个银衫白裳的仙子缓步踏入。裁一段月光做面纱,将她的面容与人间所有喜怒哀乐隔绝开来。她腰间配着一个被漫长光阴洗涤得褪了色的香囊,那时间真的太过久远了啊,久到让人根本无从辨认香囊本来的颜色,久到连这香囊的主人都忘记了一直佩戴它的理由。
大道,无我。

tbc.

【儿童车/里斯x基拉度】致命情人

哇不要问我经历了什么……神智恍惚😂😂😂
里斯x基拉度,冰山攻x妖艳贱货女王受,abo设定
时间是里斯遇见芙洛提小姐姐之前!
其实吧,这一对,抛开原著,什么“我把玫瑰钉入你的心脏”这种设定还是可以的嘛……遁
链接放评论里啦

【阎王不高兴/黑白无常】当年不识曲中意(二)


(一)

原创人物出场注意 ooc注意

二、
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州。
“果真繁华。”
小寒了,临街花楼半掩的窗后依旧一片春暖撩人。细细的脂粉气儿随着莺莺燕燕的细声软语飘到街上,融进满街的人声嘈杂里,勾勒出一幅太平图景。
范无救刚准备接话,头顶却飘下一条胭脂色的帕子来。香香软软,不偏不倚,从头顶滑下来,蹭过范无救鼻尖,飘落在他怀里。
范•不解风情•榆木疙瘩•无救,浑身一僵。
“哎呀……奴家一时手滑,倒是冒犯哥哥了。不如请哥哥上来喝两杯好酒,权作赔罪,两位哥哥可赏脸?”
语调娇嗲,真真如黄莺出谷,和那帕子一起飘下来。
范无救额上青筋跳了跳,顿时一阵头疼。
旁边谢必安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侧头对他璨然一笑,道:“上去吧。”
“……”
那酒楼门口早有手脚伶俐的伙计开了门:“两位爷儿好一个桃花运,我们这儿唱曲儿的溪娘啊——唉这位爷您别摆个黑脸啊,小的不说了。但不是我自吹自擂啊,您出去问问,咱禧泰楼的桃花酿可是秦淮一绝呐!来都来了,喝几杯再走那可绝对不亏……”

“老白!正事还没着落,你也跟在后面起什么哄?”
“人家帕子还在你手里呢,你若一走了之,那未免也太不解风情——”谢必安看了看前面带路的伙计,忽然凑近范无救耳边,压低声音道:“你不会真没闻出来吧?”
“闻出来了。所以?”
“在城里这么无头苍蝇一样找也不是个办法,正巧逃出来的那个本来也是唱曲儿的伶人,碰碰运气吧——呆会儿别喊我老白,若是在一个小妖怪面前都瞒不住身份,那可就——”
范无救没再言语,快到那临窗的小隔间之前阴恻恻给了谢必安一个笑:
“这就是你卖我的原因?”
“……咳咳,你长得好看嘛。”
两展镂空雕花的木屏风把窗边的几个小雅座儿与大堂隔开。两人刚转进去,便有美人盈盈拜倒道:“小女子溪娘,见过二位爷。”眉接远山,眼含桃花,鬓边浓云低垂。殷红的抹胸罗裙,露出一块羊脂似的胸脯;薄云一样笼在身上的大袖对襟,一抬手,一截雪白丰腴的膀子上两个满翠的镯子叮叮当当乱晃。
这一身大红本已艳极,却又生生被美人艳色给压了下去三分。谢必安摸摸下巴,如是想到。不错,是老黑喜欢的那种。
范无救果然如谢必安所料地,顺理成章地,不可避免地,脸红了,僵住了,舌头打结对着人家姑娘半个字都说不出,一截木头桩子杵在那里。谢必安瞅着在心里笑得打滚儿,表面还端得四平八稳:“姑娘快请起。我这个兄弟从接了这帕子时就有些魂不守舍,想来……姑娘莫见笑。”
那美人掩嘴嗤嗤笑道:“两位爷怎么称呼?听口音倒不像本地人士。”
“鄙姓谢,苏南一带所来,家里排行第七,喊我谢老七便是。这位么……是我叔伯兄弟,姓范,排行第八。”
范无救好容易缓过劲儿来,灰头草面地还了帕子,刚讷讷想开口说些什么挽回一点儿他并不存在的颜面,忽地听到屏风后面“溪娘溪娘”地喊着,一扭头看见楼梯上来个不知哪户富贵人家的膏粱子。溪娘对范无救侧头一笑,随即娇滴滴向那公子走去:“秦爷嗳……”
谢必安撑了头看着范无救道:“怎么样,这桃花妖,好看吧?”
范无救被他羞得又是面上一阵涨红,转眼见那人嘴角难得噙着的一点笑,莫名其妙又没了脾气,只是压低了声音问道:“这妖怪身上的花香熏得人鼻子都疼。扬州城从来都不缺奇人术士,她怎么敢一身妖气冲天地在这儿招摇过市?”
说话间那溪娘已带着人往这边走来,谢必安收敛了表情,嘴角分明还勾着,仔细看却冷淡得很:“再看吧。”
溪娘许是已经说了什么,那人相当自来熟地上前微微一躬身道:“二位兄台,在下秦曲。”范无救起身回礼,鼻端忽然缠上一股刚才没有闻过的异香,这香味异常妖艳,在范无救四周久久盘旋飘荡,一礼毕,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该是那秦曲身上搓的香粉的香气。
……果然纨绔!
“两位兄台气度不凡,想来也是出身不俗。客从远方来,秦某也算扬州本地人士了,那便是主人,既然……”这边秦曲相当熟络地凑上来,早有小厮拉了凳子让他坐下。他一副想要结交的模样,完全无视范无救一脸黑线。
范无救大概忘了,为了方便找那伶人线索,他现在也是半个纨绔打扮。
这边谢必安冷笑一声:“什么出身不出身的,不过是家里有几个臭钱罢了,那地方,不呆也罢。”
很好,这下他们是彻头彻尾两个和家里闹翻了,拿着家里的钱出来玩的二世祖了。
秦曲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好,不该提这些的。小二,点菜!”
到现在为止,这一定最让范无救开心的一句话。

谢必安有点不开心。
禧泰楼的的桃花酿很美,一旁唱曲儿弹琵琶的歌姬也很美。良辰美景,何等惬意。
然而当美人搂着自己家的傻大黑一个劲儿的灌酒时,画面就有些不美好了。
谢必安窝火。
何况这美人还是自己推进范无救怀里的。
当真是个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若在平时,谢必安大可光明正大冷着一张脸,外人看来,端得是一个无悲无喜的白无常。偏偏现在他还要装作一副敦厚可亲的模样应付秦曲,好在秦曲虽然纨绔,却是个精明的纨绔。和聪明人聊天,费些脑筋,却不至于太上火。
范无救武将出身,酒量自然差不到哪去,然而这桃花酿喝着清甜,却是有些后劲儿的,几壶下去范无救竟也有些酒上脸。脸上薄薄
一层绯色柔和了原本锐利轮廓,看得谢必安一瞬间恍惚。谢必安默不作声给自己添上一盅酒,一句“作孽啊”在心里翻来覆去颠倒着,毫无意义。
“本不该辜负姑娘一番盛情的,只是我兄弟两个初来乍到,尚未安顿下来,你且饶他这一遭罢,”溪娘准备喊小二拍开第十二坛桃花酿的时候谢必安终究忍不住了,抬手抢了范无救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他这最后一杯,我且代劳了。”
“我们这儿也兼做客栈生意,两位不如就先在这里住下吧,我托店主人多多照应,也方便些。”
“……”这话说的真情切意,到了谢必安耳朵里那就是别有用心了。
方便?方便你晚上来嫖我家老黑?
谢必安表面依旧笑得云淡风轻,刚准备开口回绝,旁边的范无救抢先道:“麻烦溪娘多多关照了。”
“……”
谢必安,冷静,天崩地崩,人设不崩。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这样嚣张我们就顺藤摸瓜查下去,不好吗?”范无救坐在溪娘给他安排的天字二号房的软榻上,面色平静语调正经道,“老白,你脸色怎么不太好?”
“……”谢必安的确话不多,但他这会儿却是无话可说。
离开范无救房间之前,他犹疑一下,终究是趁范无救转身的功夫,恨恨拍了个窃音符在墙角。窃音符这东西本很容易被发现,但……对付一个神经大条的范无救却是够了的。
我倒看看你怎么柳下惠!

tbc.

放心,老黑不可能喜欢小姐姐的……😂

(三)

【阎王不高兴/黑白无常】当年不识曲中意(一)

一个难产了很久的长(?)篇……时间线大概从老阎王在位时开始 人间具体什么时代我也不知道 当架空就好(。
黑白腐向注意 掺一点神奇的戬白 有戬白的章节会在最前面注明

一、
这次的任务确实突然得很。
于是——连一个合适的时间都没来得及选,黑白无常就这么被丢到了人间。
所以?结果就是堂堂地府神君,在严冬乡野的夜风里,连处睡觉的地方都没找到。
“我是不是该谢谢大王,走之前至少记得帮我施法把舌头藏起来了,”谢必安转头微妙地弯了一下嘴角,“走吧,在回去要到加班费之前我还不想被冻死。”
凄凄惨惨寻寻觅觅,终究还是找到一户亮着灯的农舍。泥墙都开了裂,一看就是人烟冷清。老大爷耳朵大概有些背,谢必安不得不扯着嗓子连说三遍,那老爷子才颤颤巍巍引他们到西房住下。
生了锈的铁锁,吱吱呀呀半天,终究被不情不愿的打开,一开门便是满室被惊起的积尘迎面扑来。谢必安翻了半天才在角落的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来,他抽了抽嘴角,一股霉味扑鼻,只觉得被看不见的细碎粉尘兜了一头一脸。
好在两个当年武将出身的大老爷们,虽然觉得磕碜了些,倒也不会认真计较这些。一个下午本来就是忙地昏天黑地,又被不知抽了什么风的阎王急匆匆扔到人间来,如此折腾下来,都累得眼皮直沉。这床,竟也躺得安稳了。
“大王只说有恶鬼逃下凡间,终究是什么鬼,叫我们两个来?”
“老黑你不知道,我自然更不清楚。”
“大王说区区小鬼,叫我们不用担心,见机行事即可。每次大王这么说时……”
床不大,刚好够两个人躺下,范无救话说到一半,猛地想起什么一样,笑着摇摇头,侧身吹灭油灯:“先睡吧。”
一时万籁俱寂,只听得窗外风呼呼吼叫。田间开阔,又无遮拦,风实在野得很,方才不觉得什么,这会儿静下来,只觉得屋子都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不止。
范无救向来睡得浅。到半夜,听得身旁悉悉索索翻身的声音,他犹豫一下,轻轻唤道:“老白?”
“嗯。”
这一声应得极清醒,没有半分懵懂睡意,该是醒了一会儿了,或者是根本没睡。
“睡不着?”
“……”
谢必安沉默片刻,一时竟也不知道说什么,打了个哈哈,翻过身背对范无救便不再言语。厚重的棉花被子压在身上,明明早已没了心跳和脉搏,他却觉得那棉花沉甸甸压得人心口一紧,呼吸微窒。多久了?竹马之交,年少时光,言行无忌;后来又一同从戎,军旅生涯苦寒难捱,两人更是抱团取暖,抵足而眠皆是再常见不过的事。后来,后来——与年岁一起增长的是情分,情分里却并没谢必安苦苦纠缠又不能放下的东西。无常殿旁两人各有府邸,今夜身侧榻上猛然多了一个人的重量,依稀仿佛重回从前,然而又是陌生得恍如隔世。
不对——这真真切切已经隔过一世了。
这么点破事,竟逼得他心神不定辗转难眠,谢必安实在不能不在心底嘲笑自己。其实什么都没变,范无救依旧是范无救,多出来的不过是自己那些龌蹉心思罢了。
然而这边谢必安思绪万千,,那厢范无救却也是乱七八糟不知道想到了哪里。他沉默片刻,张了张嘴,终究把其他话咽了下去,只剩一句:
“无妨,我在。”
又是这样的天。
他与谢必安来地府已不知多少年,人间却依旧还是那般模样。众生熙熙,众生碌碌。
那时——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伤,可惜偏偏又是连夜渡河,偏偏又是被敌人断了供给无药无医,谢必安后背的伤口硬是拖得化了脓,整个人浑身烧得滚炭一般。嘴里却还喊着冷,躺在范无救怀里哆哆嗦嗦抖得像片树叶。烧到半夜,烧得神志不清,只觉得天地渺渺,唯有北风呼啸,像什么野兽在呜咽嘶吼,一不留神整个人就被吞进去,连骨头渣滓都不剩。
当然了,谢必安不知道的是,烧得朦朦胧胧的时候他就这样一遍一遍喊着范无救的名字,范无救,范无救,范无救。
回答他的就是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我在。
我在。
这句“我在”甫一出口,范无救自己都想笑,这是把他的谢必安当成什么人了?如同不会有人在意早春脚边一点粉蓝色的婆婆纳那样,谢必安自己都未必记得这事。那人没有回应,大概就是觉得自己这话来得莫名其妙。
明明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意识却又清醒得很,没有一丝睡意。谢必安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风声的缘故。
他听见了那句话。他居然觉得有些欢欣。
漫长生命里无足轻重的枝节叶末对他来说毫无意义。然而他欢欣,因为居然有人能与他分享那些从指缝间滑落的流沙。蚌蛤吞进沙砾,吐出细小的珍珠。那些蚌珠小而廉价,可当人捧起它们时却也不免于醉心那样的美丽。
爱恨痴嗔,人间种种烦恼苦痛,或许都来源于此。然而纵使神佛鬼精,本该跳出六道轮回之人,又有几个能逃出此间?到头来都是自堕泥潭,自甘受尽苦海无边。
那句“我在”大概也确实能让人心安。心神疲倦,谢必安昏昏沉沉睡过去之前最后一个想法就是这样。梦里他依旧昏昏沉沉,只觉得有可怖的风声把一切模糊成苍茫的灰白色。
最后一切渐渐消逝,仿佛严冬过去,春风又吹拂过大地。梦中其他万般景象皆成虚无,只剩那个人,笑意浅淡却极尽温柔,对他轻轻道:
“我在。”

原本混沌的梦境因为最后那个笑,猛地变得明朗开阔起来。睁眼时已是天光大亮,不知道哪家的鸭子在争食,嘎嘎的叫声搅碎了一河波光。谢必安慢慢坐起身来,扭头范无救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瘸腿的老木桌旁仔细研究阎王给他们的几页资料。
“后半夜可睡安稳了?”
“嗯。”
“你笑什么?梦到哪家的漂亮姑娘了?”
谢必安忽然就心虚起来,垂下眼帘不再看他,慢慢抹平衣襟上的褶子,装作不经意道:“那我若说是梦见你了呢,你可信?”
“自然是信的——我这张脸,难道不好看吗?”
“……”这家伙和谁学来的这些油腔滑调?
“那出逃的恶鬼藏匿的地点大抵就这附近,具体方向……”
范无救指了指桌上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把头发。发上沾了凝固的黑褐色血污,断口处有烧焦的痕迹。恶鬼之气污浊腌臜,盒子一打开便觉得臭不可闻。两人皆是皱了皱眉头。情报追踪之事向来归他主管,谢必安认命似的叹了口气,抬手覆上头发。一缕纯白的灵力自指间缓缓溢出,在头发上缠了两圈,随即往窗外窜去,拉成细细一线绵延至远方。谢必安半阖着眼,鸦羽似的睫毛颤动着,下一个瞬间却猛地收回手,睁眼苦笑着对范无救道:
“恐怕藏在城里。”
扬州城向来是繁华之所在,人口众多,南北商贾云集,来来往往,妖魔精怪混杂其中,气息繁杂,难以分辨。万一在城里动起手来,为掩众人耳目,善后又是一项琐碎繁杂的事宜。
当真头疼。
“这鬼是什么来历?”
谢必安苦笑:“他倒不是无缘无故逃到扬州来——生前正是扬州哪家瓦子里的男伶。”
“生前可是有什么心结?”
“不知。”
“为何会这样?”
“你还记得一百年前阎王殿的那场火吗?”
“那场?掌灯使一时疏忽所致。火也不大,不是说无碍吗?”
“的确无碍,只是有八十八册记录那些打在刀山火海里的恶鬼生平所为的册子烧坏了。此等恶鬼,受什么刑罚,多少年限,该扔进什么轮回道,各层地狱那里都另有记录,少了阎王殿那几本卷宗本也无妨。可如今若少了这些……茫茫人海一时还真没个头绪。”
“在城里何处,你可辨别得出来?”
“他是被别人故意施法藏住了气息的,我……”
“被别人施法……都已经在地府里熬了那么多年,肯定与外界音断信绝,又怎么能勾结上凡间的妖怪?”
“那自然是人间的那个主动找来了……”谢必安抿抿嘴,“若是生前认识的,百年来,情谊犹在难以忘怀者,虽说不大可能,也未尝没有。”
“若真当如此,还真叫人感动,”说笑归说笑,范无救关了锦盒,“日头也不早了,就此上路吧。扬州可是个好地方,这回顺带也该多玩两遭才是。”
tbc.

下次更新……七月份了吧 心虚

(二)

(三)